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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走的道路(中篇小说)

来源:石家庄市作家协会编辑:张凤奇2011-10-24 查看数0评论0

                          水走的道路就是河流啊!时光如水,岁月也是一条河流。

                                                                                                         ——题记 

                                                                    一

我能感觉到棒槌的气息疏导着水流。

二三十年光阴忽悠过了,那气息始终在时间的河流里淌着,是从梦境的那头儿淌来。

棒槌说,河是水走的道儿呢。俺挖河修堤干么?是给水修路哩!

棒槌又说,水要是没路走了,那不闹大水吗?操!这个谁不懂!

翟二水说话时爱倒背着手,尤其冲挖河的民工讲话时。他说这有点儿背着手撒尿,对谁也不扶(服)的意思。我总要跟上一句,对着蝴蝶迷,扶呗?他总也一甩手,说,去去去,玩你的核桃皮儿去。

  我说,俺哪儿有核桃皮玩哩?他说,就是你裆里的蛋皮呢!

当年我和翟二水,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后来俺干脆也叫他棒槌,他也不恼。他说,谁叫咱俩有缘分哩! 

我那年满了17岁。

    我那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

    我那年和棒槌就成了忘年之交。

    我那年就因为写了一篇歌颂家乡滏阳河的诗歌,还有一篇村子里第三生产队积肥备耕的稿件,就被地区的报纸和县里的广播采用了,就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一大卷儿稿纸的稿酬,所以就一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公社的狄秘书给村里捎信儿,说叫我跑一趟公社。我去了,狄秘书接待的。狄秘书刚从省农大毕业,是当时的工农兵大学生,也是公社里学历最高的人,长得倒是白面书生的,只是两只眼睛毛扎扎的,叫人看不见眼珠儿。另外,大男人拖了个女人的大屁股,走路像只鸭子。他问我茅盾的文章《白杨礼赞》读过么?问我刘白羽的《荔枝蜜》里作家梦见自个变成一只小蜜蜂是么寓意?最后问我写诗歌写稿件的构思感想,大概是考察考察我,验证验证我的底细。

    他后来也曾得意对我说,那是代表领导“先用俺狄大学的勺子舀舀你的水,再用俺狄大学的杆子探探你的底儿”。还好,他没有用大勺子舀,也没有用长杆子探,不然我肚子里的那半瓶儿墨水儿,可经不起他又舀又探的。我相信他没有使坏,我也没揭穿他把写《荔枝蜜》杨朔说成了刘白羽,过后我想我即使揭穿他,凭他的机灵也会说是故意闪个漏儿试探我哩。他当时摇摆着他的大屁股到书记、副书记屋里汇报出来,就对我说,社里录用你了,每月你们生产队给你记30个工分,自个从家里带粮食到粮站换粮票,在供销社大食堂入伙。也不等我回话,便扯开嗓子大声喊:

    棒槌—— 棒槌—— 二棒槌——

  有人应声从后院儿跑来。我立马心里就想笑,从侧面看,来人的脑袋上下窄中间宽,长得还真像个棒槌呢,脸上的五官好像一部动画片里的阿凡提。只听狄秘书沉着脸对他说,高书记指示了,叫他和你住一屋,棒槌有点不乐意。大屁股说是领导定的,没商量。

  棒槌悻悻地领我到他的小屋里,屋内摆着两张破木床,两条长板凳,后来棒槌才特意给我要来一把木椅子。当时墙角上戳着镐锨等挖河工具,另外装着满满一屋子的人,吞吐着满屋的烟雾。

  棒槌就是在小屋里讲这些话的,当时他正给挖河修堤的民工组长开会。

  我当时心里说,嘿!河是水走的道儿。我当时听得一惊一愣的,看上去棒槌这么粗糙的一个人儿,竟然能说出这么流淌着诗意的话来,还真叫不简单哩。

  第二天我才知道,棒槌就是翟二水,比我整整大了20岁呢!他说,你别客气,你就叫俺老翟。我心里说,叫你老翟还不客气?别人全叫你棒槌哩!

  我从家把被褥取来,和棒槌床对床睡着。他说,咱俩一文一武哩,你管着全公社的通讯报道,是个摇笔杆子的营生,算个文官儿。俺管着全公社的水利建设,是个动力气的差使,算个武官儿。对了,俺还得过县里基干民兵枪法比武第二哩!只比第一少一环,操!俺这人总是第二,哥们儿排行也是老二。

  我说,你应该是个文化人儿呢,比如你刚说的河是水走的道儿,没文化哪能说得出来?他露出一嘴的黄牙,笑了。他说,操,文化个茄子,那是俺娘说的,她半大小脚老太一个,连自个的名字都不认的。可俺娘的老家在河南的黄泛区,祖辈上不知叫水淹过多少回了,这句话是水淹出来的学问呢。

  我说,你好像嫌弃俺哩。他说,没有的事,俺稀罕文化,也稀罕有文化人儿呢。俺只是腻烦大屁股那小子,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盛气凌人的。要不倚仗着他大舅是县教育局长,凭么推荐他上大学呀!俺们一个村上住着,还不摸他的底么?教数学的老师尹四眼说过,这小子考试分数从没超过他的手指头加脚指头。唉,棒槌叹了一口气,又说这上大学不考试,不凭分数也耽误人呢。前两年,在俺海河工地上的一个壮实小子,就是那个叫邹铁汉的,还真是条铁打的汉子。150米距离取土,一天用手推车运土30多立方,像推着一座小山,一顿饭能吃一扁担窝头。被评上“大车王”了,县里非要推荐他上大学。好哇,到了大学,从小学一年级汉语拼音学起,四个老师摁着教他一个,能把老师气死,也差些把他累死。上学这玩艺儿不像推土,那是老牛追兔子,有劲儿使不上呢!唉,棒槌又叹一口气儿,说,俺看你是块上学的材料儿,好好干两年,到时候俺带头推举你。返回去又说,俺死活看不惯大屁股,那小子也属麻袋上绣花儿,底子糙呢。

  过后我了解到,当时公社大院儿里除了书记、副书记、武装部长分别被称作“一、二、三把手”之外,还有号称“几大员”编制,比如负责司法的司法员,负责公安的公安员,棒槌是水利员,我是报道员。狄秘书他们是拿工资的,只有我和棒槌是挣工分的,棒槌背地里忿不过,说,咱俩是三等社员哩!

  随后几天,领导说先让我跟着棒槌跑几天海河工地。高书记说话细声细气儿,有点儿娘娘腔,他说,你呢,一来感受一下现场气氛,二来熟悉一下社里这方面情况,三来发现收集可报道的好素材。我赶忙掏出笔和本记了,书记很赞赏地说,年轻人,好,大家听了,今后要向新来的报道员同志学习,领导的指示,首先要做好笔记哩。

  我俩骑车去工地的路上,棒槌说,切!你可别学大屁股那小子,净拍领导马屁。去年有一阵子,社里干部都在下边跑,高书记强调说,大伙忙是忙,也要按时交纳党费哩。这没错,应该按时交。可这小子半夜12点多了,非得砸开公安员老魏的门子,说是要交党费哩。老魏从一个案子现场刚回来躺下,实在是疲呀,不想起身,就说,你赶明再交不行么?不行,这是党性问题。大屁股口气很坚决。把大院儿里的人都惊动了。事后老魏说,俺恨不得一枪崩了这小子!

  棒槌说,你说用得着么?上纲上线的,这小子就是一个阴谋家。果不然,第二天县里就来了记者采访,大屁股信口雌黄,说是学习了高书记的讲话,坚决落实不过夜。县里大喇叭连着广播三天呢!高书记一高兴,去年评了他个先进,看把他兴的!就他党性强?没多久就疲塌了,前几天老魏还追着他屁股讨要党费呢;就他觉悟高?他上大学前是和彩凤订了婚的,把人家黄花大姑娘也睡了,大学毕业就感情破裂了?弄得彩风到今疯疯颠颠的。哼,真他娘的!

  棒槌和我连说带走,一台拖拉机拖着尘土飞扬的尾巴追上来。棒槌一招手,拖拉机停下。棒槌喊,顺脚么?司机说,顺脚哩,俺去县里拉化肥呢。我俩把车子扔进后斗里,一头钻进了驾驶室,他对瘦小的司机说,猴子你一边去,俺想过过瘾哩。那猴子乖乖地让开位置,棒槌把了把方向盘,又试着在驾驶座上掂掂屁股,拖拉机突突地开动了。猴子看出我有点担心,就说俺是跟他学的,俺是棒槌的徒弟呢。棒槌咳了一声,骂,兔崽子,敢背后喊师父的外号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俺看你是找打哩!

  猴子一吐舌头,坏坏地笑着,耍着花腔说,师父饶命,徒儿说溜嘴儿了。棒槌也禁不住笑了,说,早知道你们一帮兔崽子都这么叫。叫吧,棒槌叫起来是比二水响亮。只要你吃香喝辣了别忘了俺。

  猴子收住了笑,像是很认真地应着,是哩是哩。

  猴子告诉我,当年棒槌是在农机站开拖拉机的,每到一个村里或耕地或播种或收割,那都得当贵宾接待哩,觉得吃不好睡不好了,要么假装机械出故障了懒懒地磨蹭工夫,让你等得心急火燎;要么耕地故意耕出一道深深的墒沟,让你费劲努力地平整一番;要么播种播得不匀实,让你这一垄间苗儿那一垄补苗儿。村民嘴上骂归骂,心里知道是慢待不起的。只要拖拉机一进村,就怕有的农户招待不周,那是不能按当时惯例挨家挨户吃派饭的,村里要在小学校里临时搭一个饭棚儿,找村里最好的把式来做饭菜。棒槌开拖拉机到了猴子的村里,当年猴子是个孩子头,领一帮孩子看棒槌他们吃饭,闻着饭棚里飘出浓浓香味儿,大伙儿咽一口涎水,随着猴子一声口令,现编现唱的童谣就响了起来:

  烙饼炒鸡蛋/撑死王八蛋/烙饼炒鸡蛋/撑死王八蛋……  

那时候,孩子们发挥了最大的想象力,天下最香的美食不就是烙饼炒鸡蛋么。所以不断地重复喊,好像每重复一遍,那香喷喷的大饼又叠加了一层似的。

  听到喊闹声,棒槌从饭棚里窜出来想看个究竟。孩子们看见他手里握着是烙饼和大葱,立刻也改了词儿:

  烙饼卷大葱/噎死王八精/烙饼卷大葱/噎死王八精……

  一转眼,从王八蛋变成王八精,棒槌反被逗乐了。又听有人喊,韩老师来了,孩子们顿时作了鸟兽散。

  棒槌问,那带头的小子是谁?韩老师答,那不是公社粮站胡会计的侄子么!

  棒槌说,哦,知道喽,熟人哩,胡秃子嘛!

  两年后,棒槌当了临时站长,农机站添人,棒槌找到胡秃子,说,你家侄子愿意来么?秃子说,那小子做梦都想哩!

  猴子见了棒槌,双膝跪地,要拜师父。棒槌说,你小子不是要吃烙饼卷鸡蛋么?这回叫你吃个够。

  从此农机站立下规矩,下村子自带炊具,尤其带足了烙饼的面和油,大葱和鸡蛋。咱天天改善生活,天天烙饼炒鸡蛋。

  猴子说,我可被烙饼炒鸡蛋害苦了,如今一反胃,就冒出一股子鸡粪味儿。

  棒槌哈哈大笑。

  拖拉机颠簸着翻上一道土埝,棒槌说,这里到了俺村的地界了。我不由望了望,眼前袒露着空旷的田野,已是暮秋时节了,土地上除了要越冬的麦苗外,几乎没了成片的绿色。有零星的黄绿相间的色调,应该是下雪前才要收获的大白菜了。在菜地的边沿上是几垄被割去头穗儿的粘高粱,它们迎风挺立着,有些枯干的叶子飘扬着,很悲壮的样子。使我联想起当时写大批判文章常提到的舞干戚的刑天……

  我正遐想着,拖拉机停了下来,一群农妇围了上来,她们瞅见拖拉机里的棒槌,兴奋得一阵大呼小叫。死活不让走,非拦着先拐个弯儿送她们去地里摘棉桃儿。棒槌无奈,都是一个村的,只好依了她们。拖拉机拐向一条狭窄的小路,颠簸摇摆愈发厉害。刚走了一小会儿,后斗上的女人们又炸了窝似的叫,于是又停下来。她们嚷嚷着早上喝下的稀饭,经这么一逛荡,小肚子鼓胀得要尿尿了。随即奔向不远处的一条地沟儿。其实地沟儿很浅,人蹲下去只能遮掩身体的很少部位,但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这恐怕也是最好的屏障了。

  棒槌叫骂着,这些娘们儿就是麻烦,撒泡尿还得解裤子露腚的。又说,也都怪男爷们儿捅咕的,一生下孩子,底下就扎不紧口了。你看后斗里剩下的都是没过门的闺女。他说着突然眼睛发亮,犹如来了灵感,问我,你想看大白屁股么?于是摁了几声喇叭,拖拉机就突突地开动了,那边立时一阵惊呼,别走!等等!地沟里腾起一片白花花的屁股……

  棒槌又停下来,放肆地大笑。问我,看这来劲呗?我羞得低下头,他拍拍我的肩,说,你呀,还是一个童蛋子儿,没摸着娘们儿的屁股哩!

  驾驶室的门猛地被拉开,同时伸进几只手撕扯棒槌,伴随着笑骂,死棒槌,臭棒槌!弄得俺把裤裆尿了,凉哧哧的。棒槌一边嘿嘿地乐,一边招架着关上门,拖拉机又开动了。

  

                                                                                二

  

    到了海河工地上,我没有看到想象中红旗招展热火朝天的场景,一条高大的土堤横亘在面前,犹如一条巨龙盘桓匍匐游弋。棒槌对我说,大场景已经过去了,原先这里的堤坡上可是人山人海呢,省里的大领导还来给俺拉过小车哩。棒槌接着说,现在只剩下验收后的收尾活儿,那边还有一拨人修堤补堤,另有一拨人栽荆条固堤。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看见阳光照耀下的远方,地面上荡漾着一汪又一汪亮晶晶的水波,好像在静静地流动,我知道那是人们所说的风水。棒槌跟上一句,说,你看这里的风水多好!

  爬上海河的北大堤,耳边似乎起了风。我粗略目测了一眼,大堤约有50多米宽、20多米高的样子。棒槌对我说,三里地开外的对面,还有一条同样的南大堤,大堤之间挖出一条引河。我说,就是为海河引路的河么!他说,也对哩!也是要挖出引河的土来,好堆起两边的大堤呢。现在大堤之内的村子已经迁出去了,这样一旦闹大水,引河的水漫出来,有南北大堤作岸,就形成了三里宽的河面,浩浩荡荡几百公里,直奔天津的入海口了。

  这是棒槌对我说的海河,当然他说了许多准确的具体数据,都被我耳边的风刮去了,至今我也不清楚,我当初对海河水系的了解是否仅仅触及到了一点皮毛。

  当时我只是惊异于这条身形庞大的土堤,一锹一锹的,得需要多少锹土才能聚积起来啊!眺望着蜿蜒伸向远方的土色巨龙,身心皆有动态的幻觉,油然生发出高处临风的豪迈。我禁不住随口吟了一句:“雄伟的海河大堤,你是故乡大平原上的万里长城啊!”棒槌听了,拍着手说,好,好。你不念诗俺还忘了,修这海河还真出了一个诗人,他是方家庄的葛麻子,工地上的大喇叭常念他的诗哩,就因为弄诗,这小子,还挺有种的,长着满脸麻子,一条老光棍,竟被在工地上做饭的一个漂亮寡妇相中了。听说那女的也烘烘着弄文学哩,这玩意儿还真邪行!

  你别说,棒槌滔滔不绝地说,你还别说,葛麻子睡上女人后,弄诗弄得就有滋味多了,不再干巴哧拉的。用他文绉绉的说辞叫“文学来源于生活”呢。对,是文学来源于生活,是这么一句,没错。这个麻小子,还他娘的臭拽歪!搞哪一行的都有行话哩,俺搞水利的,俺也能张嘴来上一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有水平吧!切,还来源于生活呢?俺看是他娘的性生活哩。棒槌说着说着喷地乐了,你还别说,葛麻子弄的诗,也有高水平的。俺还没忘,俺给你念一骨节儿。

  我等着听,棒槌却不着急念,慢悠悠地掏出烟,点上,吸一口儿,吐出来,耷巴一下眼皮儿,好像在酝酿感情,突然睁眼有了光亮,大声地念:

  根治海河俺卖力气,

  冬天穿着夏天的衣,

  一年流了三年的汗,

  三年睡了一年的妻。

  然后自顾仰天大笑。棒槌回头见我反应不热烈,又给我解释说,庄稼人的好,无非守家在地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嘛,有段唱词里说“庄稼夫妻日日亲”。你想想,日日亲,日日亲,不日怎么亲呢!大男人长年摽在海河工地上,夜里睡在工棚里,和媳妇成了两地分居,得少干多少好事哩!

  棒槌说,要说葛麻子还真有一下子,省里来了大记者采访他,里三圈儿外三圈儿地围着人儿,这小子楞是不掉驴套,记者问他,当你回到家里,对着新媳妇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猜这狗日的说么?他说,咱把过去的损失全部夺回来!哈哈哈哈……

  见我未显得很兴奋,棒槌有点失望,可怜地看我一眼,说,你还童蛋子儿呢,不懂哩!

    棒槌告诉我,当时几十万青壮汉子每天在河堤上重复着简单无聊的重体力劳动,精神享受几乎没有。男子汉们最值得骄傲的那杆子肌肉总是闲着,这对身体其它部件实在有些不公平。若是有谁看见近处有个年轻女人经过,一人发出吼叫,由近及远,所有的汉子们个个亢奋不已,都会使出全身力气吼叫起来。淤积已久的雄性荷尔蒙立刻化作烈性炸药,那吼声就像原子弹爆炸时连锁反应一样产生声音共振,那一刻空气是沸腾的,轰隆隆山摇地动,整个大堤也跟着颤抖起来,摇晃得使人站立不稳似的。就有那么一天,有人先看到岸上有一个小媳妇骑车路过,便吼叫了一声,河下边的人立刻响应一起吼叫起来。那滚雷般的吼声翻卷起拍岸的巨浪,楞是将小媳妇从自行车掀落下来……

   棒槌站在一处堤坡上跺了跺脚,说是这里还发生过因声音共振使几十米的堤坡塌方哩。

    我联想到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当年一定不是孟姜女的哭声使长城倒塌的,也是民工们的吼叫产生声音共振的缘故吧。声音共振能使河堤塌方,何况那一道高耸的砖墙呢! 

     我嘴上却说,你是在蒙人哩,俺不信。 

     棒槌说,狗才蒙你哩,俺要蒙你俺就是个棒槌!我说,你本来就叫棒槌么!

      棒槌翻一翻眼皮儿,想想,自己先笑了。

     眼前的海河大堤,顶部铺展成宽阔的大道,我和棒槌奋力骑车顺堤向西而去,他说领我认识一个护堤的老头儿,是独眼叔,顺便对付着喂喂脑袋。

  很快,我俩在一间红砖垒砌的小屋前停下,一条,又一条,一黑一白,两条被铁链儿拴着的细狗从屋后窜出来,好像只是吠了半声儿就噎了回去,棒槌骂道,真他娘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呢!那狗就摇头摆尾起来。

  从屋里传出洪钟般的声音,棒槌来了,快进屋。棒槌回应着,说,叔呀,是我哩!推门进去,一股蒸腾的香气直扑面门,我抽抽鼻子,棒槌说,你个馋虫儿,好口福哩!

  独眼叔真的是一只眼,那只右眼瞎了,有些凹陷,眼睑也长在了一起。但骨架子硬朗,宽肩膀,细腰,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定是个倒三角型的健美身材。心里想,这老头还不算忒老,如今精瘦精瘦的,该怎么形容他呢,就用新学的一个词儿,叫精神矍铄吧!

独眼叔说,正好,刚打下两个野兔儿,锅里炖着呢,咱爷们也好喝两盅儿。棒槌满脸堆笑,嘴里淌着哈喇水儿,说,叔呀,我给你带酒来了。说着,从他的破帆布包儿里拎出两瓶酒来。是地区酒厂出的老白干,67度。独眼叔说,看又叫你破费了,不用那么金贵的酒,我打的散白酒就行了。棒槌说,你那是山药干子酒,喝了就往上头走,还是喝老白干,这东西纯粮食做的,一口喝下去,肚里一溜儿火胡同似的,来劲儿!

  于是坐在炕上,围着矮桌开喝,我说俺不会喝酒,独眼叔扯下野兔儿的一只后腿递给我,说,锅里贴了棒子饼子,你不喝酒先吃。遂只管与棒槌对饮。我嚼着野兔儿肉,却品出一股土兮兮的味道,两眼扫瞄四壁,数数墙上挂着两杆土枪,3张狐狸皮也或是獾皮,9张兔子皮。心想这有点儿像东北山林里的猎户呢。

  酒足饭饱,棒槌说,他要到前边堤坡上查验查验,提溜起他的破帆布包儿,我瞅见里面装着卷尺之类的测量器具。我说,俺不想去了,俺在这里等你。棒槌嘟囔了一句,只好一人走了。

  我把对小屋的印象说给独眼叔,他哈哈一笑,说,你说得对哩。

  独眼叔故意用东北话说,俺在东北那旮答呆过好多年哩!你信不?他告诉我,他当年在东北野战军的一个侦察连当班长,打完辽沈战役后,就留在当地围剿土匪了。全国解放后,时局平静了,不打仗了,他却不想回家种地,到现在也不是个正经庄稼人。他喜欢那里的林海雪原,他野惯了,就想做一个好猎人。东北的林子深,遍地都是宝贝呢!有蘑菇,木耳什么的,狍子,鹿,黑瞎子,知道吧,就是大狗熊,都经常能打到。不像咱这平原上一到冬天,四野里精光,连个兔子都藏不住。一眼见底儿就没意思了!是不?

  我问他,你的眼是打仗打的,还是打猎打的?他说,嗨,打狐狸精打的。我好奇,追着叫他讲讲。他说,那年冬天,雪下得大,能没了人的膝盖,在东北这不稀罕。俺闺女她娘长的俊巴呢,俺偷着叫她狐狸精哩,俺就是叫她勾得没了定盘星。我就想着在她过生日的那天,送她一条围巾,山林里有狐狸呀,觉得那狐狸围巾衬着俺媳妇的俊脸蛋儿,好啊!其实,猎人是忌讳打狐狸的,俺不管不顾,一心要打那只最漂亮的银狐狸,俺把它堵在窝口上了,它无路可逃,俺举枪一搂火儿不响,就见那狐狸向俺笑哩。你别不信,你到城里动物园里仔细瞅瞅,狐狸真的会笑。俺听老辈人儿讲过,这就是遇上狐狸精了,破解的办法就是背过身把枪夹在裆里向后瞄准儿搂火,轰地一家伙,俺就看不见了,俺真是不该打狐狸精!

  我正要往下问,棒槌回来了,风风火火地嚷,快,叔呀,快,俺遛出野兔儿来了。独眼叔闻讯立马跳下炕,牵起两条细狗向堤下冲去。

我站在大堤上观看,在平原上狗撵兔子我可是看得多了。因为从秋作物收完到来年小麦返青这段农闲时光,有村民喜欢这样有点刺激地打发日子,平原上没有多少可供猎杀的动物,所以只有野兔儿成了惟一被追杀的猎物。

  收割后的原野视野开阔,放眼远望一马平川。野兔儿们一蹦一跳皆暴露无遗。我常见野地里有端着火枪引着细狗的人,或单枪匹马或三五成群,背着粗帆布缝制的行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遛兔子”。他们一般是等距离散开,形成一个扇面儿,匀速地向前搜索,一旦有野兔儿窜将出来,人和狗顿时来了精神,随着一声枪响,一条或数条猎狗犹如离弦之箭射向野兔儿,若是枪法好,那兔儿应声毙命,那狗儿冲上去未及撕扯,已被猎手收入囊中;若是一枪未打中,兔儿受惊奔逃,狗儿奋起直追,那定是有一出精彩好戏看了。

  野兔儿跑得快,猎狗更应该跑得快。猎狗是那种专门追捕野兔儿的细狗,奔跑速度极快,腿儿细长腰儿细长嘴巴细长,活脱脱就是动画片《西游记》里二郎神的那条细犬的造型。据说最早见于古埃及金字塔壁画上的狩猎图,有人说西汉时沿丝绸之路传入我国的。不管怎么说,细狗在俺们平原上是常见的犬种。

  远远地望去,我看见棒槌将那条黑狗放了出去,广袤的土地上奔跑的野兔儿犹如一个跳动的小黄点儿,紧追不舍的细狗就像一个跳动的大黑点儿,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就见那兔儿一转弯儿,细狗始料不及便被甩掉一大截儿。追着追着,黄点儿黑点儿由小变大,野兔儿和狗愈跑愈近,几乎又回到了起跑点。

  野兔儿划出一个圆儿,像一个圈套儿,它逃不脱这无形的圈套儿。

通常情况下,仅凭一条狗去追赶一只成年的野兔儿是难以稳操胜劵的,所以要牵上两条狗,先放出一条狗追逐野兔儿,等野兔儿跑回一圈儿后,再放出另一条狗去追。因为野兔儿也有自己的领地,逃命的路线也不过是围着自己的地盘儿绕圈子而已。我早见独眼叔正耐着性子牵白狗等在原点呢,真有点儿守株待兔的况味。等到这时,独眼叔将做预备的白狗不失时机地撒出去,这条憋足了劲儿的狗猛冲过去,仅仅一个冲刺便将疲惫不堪的兔子扑倒在地,两只前爪死死摁住兔子。

独眼叔手脚麻利,抄起菜刀,在野兔儿的口鼻处划个十字,从头向尾一捋,兔皮便脱了下来。掏出兔子肠肚扔向狗,狗也需要犒赏呢。

  

    在回公社的路上,我向棒槌问起独眼叔的身世。他说,独眼叔可是个人物,他的好些事儿旁人做不了。前年河套里拆老房子,地基的砖缝里有好些个蝎子,那毒蝎子个头可大,有小手指头,尾巴撅得老高,谁近它蛰谁!有人说快抱几只大公鸡,叫鸡来吃蝎子。独眼叔说用不着那么麻烦,这东西入药,好吃哩!伸手抓了蝎子,就往嘴里添,吃得香着哩!你说怪不怪,他那手一伸出去,蝎子的尾巴立马就耷拉了。一物降一物,一毒攻一毒呢。都说他身上的毒性可大了去了,还说他吃长虫,俺们把蛇叫长虫,说他把长虫拧成麻花儿就咬着吃,俺没见。俺见他把蛇剥了皮,放在锅里炖,锅里油光光的,就是今晌给咱炖兔子的那锅。

       我立马从车上掉下来,蹲在地上呕吐,心里说俺最怕蛇了,俺小的时候,奶奶说,蛇是瘆人虫哩,告诉俺遇上蛇向俺吐舌头,叫俺用手呼啦头发,她说那是长虫数俺的头发哩,叫它数清了俺就没命了。 

       棒槌望着我,笑得前仰后合,说,没错吧,独眼叔是个人物呗!说不定还是个传奇人物。我说,怎么传奇?他说,说不准。有人说他在东北的媳妇是一个女土匪,独眼叔自个说,是土匪抢上山的民女。我说,这里边情天恨海的,风花雪月,肯定藏着一布袋故事。

  棒槌说,也说不清。有些事儿最好说不清。

  我说,他的老婆孩子呢?棒槌说,媳妇死了,在东北死的,还是说不清。闺女带回来了,你应该认的,咱们食堂做饭呢!梳一大辫儿,有时候卖个饭票唔的。我说,俺知道了,就是那个脸煞白,细长尖下巴的女人。俺说怪不得呢,她高翘着细长的手指夹着烟卷儿的样儿,眼里总像藏着一种狐媚的神色,越看越像是那本小人书里,对,是《林海雪原》里那个女土匪蝴蝶迷哩。

  棒槌说,你小子可别瞎说,她叫俺哥哩!

   

                                                                                          三

    

      两个月后,独眼叔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好些事说不清楚。他的死,可以说得清楚。

      棒槌从海河大堤上回来,两眼通红。他告诉我,独眼叔真是太江湖了,他是和坏人干仗死的。现场躺了两条尸体,一条是一个坏家伙,躺在独眼叔的小屋里,整个嘴下巴打碎了,倒地的时候蹦出来几颗烂牙;另一条是独眼叔,趴在屋外的堤坡上,右肋上挨了一刀,血已经流干了,他死了还紧握着一杆土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大睁着眼睛,好像那只瞎眼也大睁着,血红血红的。

       第二天,公安员老魏回来了一趟,说事情弄清楚了。棒槌催他快说,可老魏的嘴的确有些笨拙,供不上棒槌听。棒槌说,他就是个风火轮的腿儿,棉裤腰的嘴儿呢。只好耐下性子听,慢慢地,终于弄清楚了。原来那两个坏家伙在城里抢了银行的储蓄所,还杀了人,正被通缉呢。逃亡途中饥寒交迫,看大堤上的小屋有灯亮,就摸索进来。独眼叔是么人呀!闯荡过江湖的,一贯奉行朋友来了有好酒哇!不用寒暄,坐下你就尽管吃喝,锅里有野兔儿肉,大塑料桶里有散白酒,他会说,咱可着劲地造!

       三个人喝着喝着就多了。酒多了话也跟着多了,俩坏家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儿。独眼叔说,俺一开始就觉得你俩小子不地道,知道不?老子火眼金睛!俩逃犯一看露了馅儿,索性直说,城里查得紧呢。那时候还没有身份证,住旅馆都要证明信。他俩一想求大叔给找个藏身之处,二想求大叔找人开几张假证明信,好路上蒙蔽过关。紧接着递上厚厚一叠子票子,都是崭新的钱。独眼叔是么人呀!闯荡过江湖的,还一贯奉行豺狼来了有猎枪呢。一掌将矮桌上的钱打了个满地,说,你小子抢银行就是个土匪,老子就是剿过匪的。放明白了,乖乖跟老子向政府投诚。俩逃犯都是亡命之徒,监狱刚放出来不久,就先下了手。那矬个子一刀扎进独眼叔的右肋。老魏说,法医说是扎破了肝脏。独眼叔身手也快,出手一枪托子就把矬小子下巴打碎了。另一个高个的撒腿就跑,他跑不过独眼叔的那杆老土枪。最后老魏说,独眼叔好枪法哩,临死黑灯瞎火地开了一枪,竟打伤了高个小子的腿。很快就给逮住了,还找到了藏匿的赃钱呢。

       我挺佩服独眼叔的。一整天,我都在念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一句台词:老杨,英雄啊!我知道独眼叔也姓杨。

      下葬的那天,我也想去,我说俺吃过独眼叔炖的野兔儿呢。棒槌说,你不怕死人?我说,俺不怕。俺觉得独眼叔应该是一个英雄,俺曾和奶奶到大伯的墓上去过,大伯是打日本鬼子死的,大伯是英雄,大伯的墓在城里的烈士陵园里,那里长着好多绿树红花呢。俺还看见好多大闺女小伙子躲在那里搂抱着亲嘴儿哩。俺问奶奶,他们怎么不害怕呢?奶奶说,英雄是不欺负好人的,英雄是不会变成鬼的,英雄是要化成仙的哩。 

       我相信独眼叔是个英雄,他怎么还会吓唬俺呢。

       我看见独眼叔躺在棺材里,薄薄的木板,裸露着新茬儿。他戴了虎皮帽子,打了熊皮绑腿,是他从东北带回的爱物。依照当地风俗,人死了,浑身上下里外讲究要穿纯棉布的,甭说像动物皮毛呀,连的确良一类的化纤布料,也是忌讳的。据说关乎到下辈子托生。但蝴蝶迷说了,爹早有吩咐的,不得违背。大伙儿说,也对,也对,一顺为孝,一顺为孝哩!

       到这个时侯,独眼叔的两眼全都闭上了,一身深山猎人的装束,身边有他的土枪,有他的火药罐,有他的酒葫芦,一定也有他的情,他的梦……我想他只是睡着了,等他醒了,到了另一个世界,站起来打一声呼哨儿就又出发了。

      那天我仔细瞄了蝴蝶迷一眼,发现她的确是个美人。她那时就天生了一头金黄的头发,现今城里爱美的女人都要花大价钱漂那样的黄发呢!那天的蝴蝶迷真的成了一只白蝴蝶,我看她穿着孝服竟有一种忧伤的美,对了,应该是那种楚楚动人的凄美。怪不得老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哩。看来此话不假,但是有悖。谁又为了俏,专门穿上一身孝呢!

       正要张罗着盖棺入土呢,忽见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来,走下来一位干部摸样的人,穿黑色中山服。蝴蝶迷叫他伯伯。他神色凝重,从上衣兜摸出一枚红绸布儿包裹的奖章,一看就是那种战争年代的老奖章。他把奖章别在独眼叔的胸前,抬起头时泪水溢出眼眶,抬起右手敬了军礼,扭头上车走了,就像他们当年剿匪时紧急集合后,就又迅速分头行动了。

       独眼叔的坟就选在大堤旁,我亲眼看着一锹一锹的土,把他渐渐掩埋在地下。我觉得他就像一部厚厚的书,我心里说俺刚想打开,还未及阅读呢!随着棺盖慢慢合上,这部书也就悄悄合上了,可惜,俺只是阅览了一眼书的封底儿。

       那天,点着的纸钱在风中燃烧飞舞,欢腾的很。棒槌说,你看,把个独眼叔高兴的。

整个下午,我总在愣神儿,眼前晃动着独眼叔生前的模样。 

       到了晚上,我和棒槌钻进被窝里,睡不着,说起白天的事。我说,那坐吉普车的人一定是个大官。棒槌说,应该是个高干。高级干部,你知道呗?咱们高书记说,行政13级往上是高干,高书记才22级,跟人家比,差野了。我说,那高干来去一阵风的,搞得有点神秘哩。棒槌说,俺每回见他都这样悄不声的,他都是以私人的身份,看看就走,屁股不沾凳子的。我问,你前头见过他么?棒槌说,也就见过三回。第一回是他送独眼叔回俺们村。你刚知道吧,俺们是一个村的哩。我问,独眼叔在东北呆得好好的,送回来干么?棒槌又说,说不太清。听说他在林子里打猎过了国界,被对面的苏联人逮住,关押了半年放回来,咱们又关押他半年,调查也没发现么,又不放心他,打发他回原籍呗!第二回好像在大堤的小屋里,这个人只是在独眼叔的屋里打了个晃儿,上车就走了。第三回就是这回,你也见了。唉,人死如灯灭哩!

       棒槌翻翻身,趴着又说,俺觉着他每回来都是为独眼叔办点事儿的。你看,这第一回是为独眼叔安排盖房子;第二回是秋霞安排工作,秋霞就是他闺女,你小子总叫人蝴蝶迷。他从来不出面,也不暴露身份,上边总有人布置下来。常听高书记念叨,上边说了叫民政局拨钱给老杨盖房子,谁是老杨,你知道吧,独眼叔!待一阵子,高书记又念叨,上边说了叫公社给闺女安排工作,上边说了叫平常关照点老杨哩!俺问过,上边是谁呀?高书记说他怎么知道,一级一级传下来。还哧了俺一句,知道保密纪律么?不该问的别问!还说棒槌,你顺脚回家去问问老杨,看他有么要求。独眼叔护堤的活还是俺给他找的。俺这不是把他害了么! 

       我问,你没问过独眼叔么?棒槌一拨浪脑袋说,那人,嘴严。他只说早前在一起打仗的老伙计,从不多说别的。我猜,他给你说打狐狸精纯粹是逗你玩,他们之间准有秘密呢。 

       我们俩一人一句,开始为独眼叔编排传奇故事。我说也许是他和那个高干当时都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要是女土匪一般都长得好看 ,就是叫土匪抢来的女人也肯定好看,不好看那土匪就不会抢了。于是乎,俩人成了战友加情敌,那高干肯定没有独眼熟叔有男人魅力,这好看的女人就跟了独眼叔,最后俩人决斗。独眼叔想俺不能两头占呀,只好故意让了,出枪慢一步,叫对方打瞎了一只眼。棒槌说,你纯粹瞎掰!要是枪打的,那枪子儿早把脑袋穿透了,不可能!于是棒槌又重新编排,我又驳斥棒槌。最后,我俩终于在一点上达成公识:独眼叔是一个无名英雄。也许是因为女人犯过男女作风错误,也许是擅自单独行动违反了战斗命令,也许弄枪走火误伤了自己人,也许……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该立的功没能立上,他该得的奖章没能得上,所以临了要给他补上呢!

       这天后半夜里,我睡着了,我好像被一群土匪模样的人追赶着跑,远远望见棒槌站在大堤上,摇晃着他的破皮帽子喊:快往海河大堤上跑 !我跑呀,腿很软,跑也跑动……后来棒槌背着土枪,把我领到一个手拿驳壳枪身穿皮大氅的人前,说那是侦察排长杨子荣,那人一扭脸,我一看一惊,这不是独眼叔么!梦就醒了。

       棒槌说,你准是睡觉圈着腿哩。

 

                                                                               四

 

       第二天清早,屋檐儿上唧唧喳喳地麻雀子把我吵醒了,仍赖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直到棒槌进来拍打着我的后背喊:喂喂!快起,太阳都晒屁股喽!

       起床后我就有些迷瞪。出大院儿小东门儿到食堂吃早饭,和蝴蝶迷走个对头儿,我赶紧低头不想搭理她,我觉得这女人有股子妖气儿。

       那天,蝴蝶迷对我微微一笑,她叫我大秀才。我就对她有了好感。嘿,棒槌叫我秀才她也叫,觉得很受听的。

       我正沉浸在“大秀才”的愉悦中,棒槌跑来找我,说是公社妇联胡主任找我去哩。胡主任叫胡春秀,是个老姑娘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都知道她弟弟的孩子已经上中学哩。也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处女,知道好色又好搬弄口舌的狄秘书都没有传过她的绯闻呢。我只是见过嬉皮笑脸的狄秘书调戏她说,秀儿,多会儿叫俺的铁犁头儿,开垦开垦你的处女地呀!胡主任就黑下脸回他一句,别没大小,俺都快赶上你娘了。

       但是胡主任不结婚就显得年轻,每天穿戴干净利落,高挑儿的身材迈着矫健的步子,用棒槌的话说,她只是颜色有些重。皮肤是比平常人黑点儿,正好一说话衬出她满嘴白净的牙齿。一直到今天,我一看到电视里的美国国务卿赖斯,就是那个看着很有风度的女黑人,还会联想到她哩!

       胡主任不嫁人,她就属于大伙儿,整个公社大院儿里,大到高书记,小到俺,都这么“秀儿,秀儿”的亲切地叫她。

       当然胡主任不生孩子。她不生孩子以身作则,全公社的计划生育搞得就好哩!前几天,她还选树了一个计划生育的好典型呢!她还亲自陪着我一起去采访。在去那村的路上,胡主任一再强调这个典型的重要意义。她说重要就重要在具有现实和长远的前景。她说往常哩,计划生育都是在女方身上弄措施,比如刮宫呀,引产呀,上环呀,结扎呀。这样的话,那女方得个子宫炎呀,附件炎呀,什么道炎的怎么办?她突然停下问我,俺说的这些你懂么?我不置可否。她说,你学习学习也好哩。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开辟计划生育的第二条途径:给男方上措施。

       胡主任给男方上的措施是结扎。我在王老蔫家里采访了老蔫。这个有些破败的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女孩儿。老蔫始终蔫蔫地低着脑袋,他不久前做了输精管结扎。胡主任问他什么,他嘴里总是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在有胡主任提纲挈领地引导着,我同时借助老蔫的点头摇头摆手等肢体语言,终算凑起了必须的材料。我对胡主任说,行了,足够写成一篇新闻了。胡主任就说,那好,你俩再细聊聊吧。她拍一拍屁股,跑到东屋去找老蔫的媳妇聊天儿。

       这时候,我对老蔫说,你看你,别总耷拉着个脑袋了。那老蔫抬起头瞅我一眼,话里有话地说,小脑袋耷拉了,大脑袋也就耷拉呗!我想王老蔫并不蔫哩!也许当着胡主任的面不好意思吧。

       那老蔫好像恢复了元气似的,一下就来了精神,他对我说,俺村是计划生育先进村呢,还有好多典型,你别净写俺哩!我问谁最突出呢?他就告诉我他们村里有个叫李二改的育龄妇女,计划生育搞得最好,要了一个女孩,就不再要了,上个月怀了孕,还主动到医院去刮宫,全村人都拿她做榜样哩!

       当时我就得意洋洋的,心里感叹采访的确是一门艺术啊!胡主任弄计划生育她是内行,采访她就是外行了。等俺把二改的事例补充进去,你就瞧好儿,这篇稿子份量可是重,发出去社会反响肯定大。

       我想胡主任这时节找我去,无非是稿件见报了,想表扬我两句,说不定还会从衣兜里掏给我两颗糖呢。你说这两天和棒槌忙活独眼叔的后事 ,还真没顾上看报听广播呢。

       到了胡主任那里,我见她手里果然拿着报纸。只是意料中有了意外,她的黑脸变成铁青,她几乎把那张报纸摔在我的脸上,我一下子就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往我为她写计划生育的稿子,一旦见了报,她都是很虔诚的样子,把那张报纸认真保存好,放在硬壳的档案盒里,甚至有两张出现她名字的报纸,被她裁剪下两个豆腐块儿,就镶嵌在桌面的玻璃板下,谁去了她都要指给谁看呢,她希望得到别人赞赏和分享她的荣誉。她还喜欢时不时地端详一番,就像情侣端详彼此的相片,那表情因满足而幸福。因此,狄秘书还说过她是一个性变态呢!

       她对我吼,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俺没有怎么回事。

等一切都沉静下来,我才知道是那个蔫坏的王老蔫耍了我。难怪啊,我当时就察觉他那浑浊的眼球里怎么闪过一道什么光呢。对,应该叫一道狡狯的光!

       事实上,那个叫李二改的育龄妇女是有个女孩,但是那妇女已经守寡三年了,她怎么能怀上孕,又是谁使她怀的孕呢?

       棒槌说,是你叫她怀孕的呗,你摇晃的那杆秃笔!

       我说棒槌你小子有点幸灾乐祸。

       胡主任说,别逗嘴了,现在人家二改那里寻死觅活的,又要跳井又是上吊的,俺还得派人去看护着,你说怎么办吧?

       棒槌一拍桌子说,怎么办?凉拌!叫上公安老魏修理老蔫狗日的!

       很快,王老蔫就被传到公社大院,他缩在会议室的墙角处,一副猥琐的样子。公安员老魏长得人高马大的,与瘦小的老蔫形成明显反差,他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手铐子,让金属的撞击发出带有威严的声响。几天前,我和棒槌与他一起到田间地头办案,他就用这副手铐子紧紧地铐住了不孝顺父母的赵三踹,再不时紧上几扣儿,直到那小子疼痛地哭叫着求饶。今天的老魏又是一脸庄严肃穆,他走过去用手提了提老蔫的后领儿,像老鹰抓小鸡儿,说,你小子老实点儿。那老蔫就吓得差些尿湿了裤裆。

       我们几人自觉聚了一起,就隔着那张又当桌子又打球的乒乓球案子,枪口对外,同仇敌忾地审讯王老蔫。

       棒槌说,老蔫你小子是个熊奸坏哩!你说说你为么存心捣蛋呢!老蔫争辩说,那胡主任为么叫俺结扎?棒槌说你媳妇叫你捣鼓地这炎那炎的,那个地方早成了重灾区了知道不知道?那重灾区旁人都要救助的,你小子还不该自救!

       老蔫又说,这就等于把俺劁了,挑断了俺的那根筋,俺就挺不起来呢!

棒槌哭笑不得,说你纯粹是放狗臭屁,又懒得给他解释,就坏坏地瞥一眼胡主任,说,你小子是个流氓加科盲呢,这个得胡主任给你解决哩。

       秀儿的脸霎地一红,剜了棒槌一眼,说,俺怎么给他解决?哼!

       最后,还是高书记一锤定调儿。高书记说,这件事影响坏,性质恶劣。但是为了大局,还是要妥善处理。咱们要举一反三,吸取教训,完善制度。写稿子审稿子的人要做深刻检讨。那个叫二改的妇女那里要专人去安抚慰问,俺说秀儿你要盯紧喽,一定不能叫她闹到报社那边去。至于王老蔫嘛,他自个也承认了是想讹点经济补助,只要他承认错误,也别治他破坏什么什么罪了。大家想想,他原是咱树的先进典型,咱再把他弄成反面典型喽,咱不是自个往脸上摸黑,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么!

       高书记的一番高屋建瓴,大伙儿由衷赞赏。结果是,秀儿写检讨,我写检讨,老蔫写检讨要我帮,还是我写检讨。

       从此我投稿时,又加了一道关口。高书记说,狄秘书办事认真,政策性强呢,叫他最后把关。

       狄秘书在大院儿里走路,屁股摇摆得愈加厉害了。棒槌为他编了两句顺口溜儿:屁股像个大电扇,又是摇来又是转。

 

                                                                                     五

 

       整天和棒槌跟头骨碌地滚在一起,从没想日子是否过得有意义,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棒槌好人缘,人头也熟,公社范围里的部门,像机修站、卫生站、粮食站、供销社、信用社、兽医站、配种站什么的,他推门就进,不待客气的。我刚来时,他领我到处串门儿,前脚刚进邮政所的门槛,后脚还没进呢,就听那大胖子所长笑着喊,赶快坚壁清野,锁抽屉,鬼子来了!棒槌瞅一眼所长的桌上,随手将一瓶蓝墨水和一瓶糨糊塞进衣兜儿,说,交点儿税。这个俺们秀才耍笔秆子寄稿件需要哩。大屁股那小子抠门呢,领点办公品就像薅他的屌毛。难哩!胖所长哈哈笑着说,俺知道嘛,鬼子来了就是要扫荡么!你地统统地拿去地干活!

       当时我跟在他后面,我就是他的一条尾巴,谁要是狠劲儿拽他的尾巴,他一准儿感觉到疼痛,立刻回头就咬。他总是保护着我呢。那一天我对他说,要过年了,大屁股给俺排了连着三天值班,从年三十夜里到初三早上呢。棒槌说,这小子有点欺负人哩,新来的人就得多值班么?俺去找他理论!棒槌很快就回来了。他说大屁股说是高书记说了,叫你和秀儿连着三天,你俩不是刚写了检讨么!你俩不是都要求领导考验么!又安慰我说,不要紧的,年三十夜里俺来陪你。

       我那时单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用棒槌的话说:三天不回屋,也饿不死木板凳儿。后来他又加上一句:自个吃饱了,连猪也喂了。这小子就是这么俏皮,城里人说这叫说话幽默,俺们那里叫他“耍活宝”。 

       可我怎么就不懂得谢绝呢?棒槌是有老婆孩子的,大过年的陪我干么?

       棒槌说,陪你干么?陪你喝酒呗!

       棒槌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之夜了,噼哩啪啦的鞭炮声早已响遍了村镇,春节是农家最隆重的节日。平时人气十足的公社大院儿里此刻只有四个人,一是位居“三把手”的武装部长陶小山,二是妇联主任秀儿,三是棒槌和我。

       陶部长是个转业军人,曾在山西的部队当连长,作风硬朗,行动果断。他命令我把大院儿的前门旁门全部关好插上门闩。秀儿不愿与酒鬼为伍,独自睡了。我们三人汇聚在值班室里,就守着那台摇把子的老式电话机,陶部长一挥手,说,开喝。

       棒槌有老白干,陶部长有竹叶青。棒槌说,部长你的酒叫色酒呢,你那是娘们儿喝得酒,咱俩是老爷儿们,喝俺的老白干,秀才是童蛋子儿,半个爷们儿,叫他喝你的。

       喝酒得有菜,陶部长的菜,是报纸裹着的一包花生豆。棒槌说,这大过年的,有酒没菜怎么行哩?部长说,大过年的哪里都关张了,凑合了棒槌你,上哪儿弄菜呀!棒槌说,等等俺,就嗖地窜了出去。

       不大会儿,棒槌带着一股寒风进来,报纸里裹着猪头肉、猪血、肥肠等杂碎儿,往桌上一摊,三人便吃喝起来。

       棒槌和陶部长用大茶缸子盛酒,大口大口喝酒吃肉,很是豪放。无论如何我是豪放不起来的,我那时不喜欢吃猪肥肠下水什么的,我一想起杀猪时从猪的肠胃里翻倒出的污秽之物,立时就没了食欲,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大饭店里点了一盘红烧肥肠,端上来用鼻子一嗅就痛惜它已失去了原汁原味儿。我那时只能谨慎地在猪头肉里翻找毛发不甚蓬勃的某一小块儿添进嘴里。这时棒槌就会说我一句,你这人可真德行哩!我就是这么德行着,竹叶青盛在我的玻璃茶杯里,碧绿碧绿的,令人想到的是春天的原野,喝下去清冽中就弥漫了竹子的芬芳。我好像第一次感悟到酒是真得可以醉心的哩。

       两瓶老白干下肚后,棒槌还要喝,陶部长说,可以了,咱俩基本对吹,一人一瓶呢。不行你尝尝俺从山西弄来的竹叶青,名酒呢!棒槌说,也行,俺就当喝糖水哩!

       咕咚咕咚地,棒槌一仰脖儿就把半缸子的竹叶青灌了下去。可不多时,那竹叶青就把棒槌胃里的东西顶了上来。棒槌就蜗在那里,不时吐上几口儿。我对陶部长说,俺刚打扫干净,棒槌就又吐,不如把他架到茅房里,等他吐净了再把他弄回来。陶部长就和我踉跄着把棒槌架到茅房里,那时公社的茅房建在院子里,相当简易的那种,只是在砌茅坑儿的一边搭上个顶棚,而另一边是露天的,天一冷蹲在里面就觉出屁股后面刮寒风儿。不过棒槌说他不怕,他说老天爷给了别人3年的铁腚,却给了他8年的铁腚!他说他穿开裆裤子穿到8岁呢。

       可是棒槌已经瘫软如泥了,我把他摆成什么姿势他就呈现什么姿势,但是还会不时吐上一口。我感觉陶部长有点舌头不跟脚了,他说他先回去听电话,叫我照应着,需要帮忙叫他。我只好找来几张旧报纸铺开,让棒槌趴在上面,把他的嘴对准其中一个茅坑儿,我说棒槌你先吐够了,等会儿俺来背你回屋哩。

       结果我回到屋里一觉就到了天明。我一睁眼就想起了棒槌,我想我是带着哭腔扑向茅房的,棒槌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嘴边儿的秽物都冻得凝固了。那一刻我头发突然炸起来,我扑向棒槌,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很恐惧,令陶部长也跟着冲了进来。我万没想到棒槌他竟然睁开了眼睛,他说你哭喊得吵醒俺了,俺正在做梦娶媳妇,刚要入洞房呢,你搅和了俺的好事儿哩。

       这个臭棒槌,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耍活宝。我可以说是破涕为笑,我忙把棒槌搀起来,我看他试图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珠儿,忙笑着打开他的手,说,你的手臭哩!他也笑说,你叫俺一黑夜呆在茅房里,把嘴当了屁股眼儿,俺还没嫌臭呢!

       像噩梦醒来,我扶着棒槌从茅房走出来,才发现昨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大年初一,棒槌昏昏沉沉地睡。叫不醒。

       大年初二,棒槌沉沉昏昏地睡,被我叫醒两回,他只想喝一点儿水,他嘟囔说,是陶部长的色酒闹的,那色酒有后劲呢!嘟囔着又睡过去。

       大年初三,棒槌昏昏沉沉地睡不着。他说想喝面疙瘩汤哩。

       我去了食堂,各部门只是留守的值班人员,没几个人吃饭,恰好蝴蝶迷值班。自从我和棒槌为独眼叔送葬回来,蝴蝶迷对我很热情,碰上她掌勺打饭打菜时,我碗里的饭菜质量和数量可以与棒槌的不相上下,棒槌说是我沾了他的光呢。

       蝴蝶迷听我说棒槌病了,想喝疙瘩汤呢。反倒露出几分喜色,好像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儿。后来我知道年三十晚上是她给棒槌弄的下酒菜。她当时说你先回大院儿,等我收拾停当了做好给棒槌哥送去。

       当天快中午了,高书记从县里开会回来,说是要在西河村组织一个开春平整土地现场会,叫我也跟着去。棒槌恹恹欲睡地躺在床上,说,书记器重你哩!你知道么,咱们这叫飞行会议,比紧急会议还紧急。又是大雪天,书记肯定要坐他的专车呢。说完禁不住笑。

       我知道棒槌为什么笑。因为书记的专车是棒槌在农机站时土造的。用铁皮敲打成小汽车的外型儿,里面装的是拖拉机的机器。从正前看是小汽车,从后看是还是拖拉机。听棒槌说过,他开这辆车曾拉着高书记从天安门前的长安街过过,当时那前面的警察直纳闷儿,说这辆车怎么搞的?半天不见开过来。赶过去一看,吓一跳,它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爬呢。把个警察急得直跺脚,哎哟!哪儿来的“四不像”?怎么蒙进来的?赶紧着,把“四不像”弄到一边儿去, 先用大蓬布苫上,等天黑了塞进载重汽车运出了城外。

      我也笑着说,当代传奇,这真是一辆有传奇经历的车呢。 

      会后,高书记坐在“四不象”里对我说,别不知足哩,与兄弟公社相比,咱的交通工具还是最高级的呢!那时候县委机关大院儿才只有一辆小吉普。

    到了我家的村口,“四不象”把我卸下去。我答应高书记回家耽误不了发稿件,我说俺在家也可以写嘛!俺想俺奶奶了,俺得回家拜个年。

      说好在家呆两天的,第二天奶奶听见邻居柱子哥说,公社号召把冬闲变冬忙,大初五的叫去公社拉磷肥呢。奶奶说我你坐柱子的牛车回吧,赶明儿这冰天雪地你可不好走哩。

我就坐上了柱子哥的牛车。

       出了村庄后,我回望了一眼村舍房顶厚厚的屋檐儿,村口上一个个白蘑菇般的麦秸垛,才发现昨夜又下了一场雪,道路上的车辙和脚印儿已被白雪覆盖,大地是一片银色的童话世界,惟有两旁的白杨树成为路的栏杆。看那老牛悠然地迈着步子,不赶不急地,我说,老牛车,老牛车,可真叫一个慢呢。柱子哥说不怕慢就怕站哩,听说那天高书记的专车在这里误住了,长短打不着火儿,最后叫村里的牛给拉走的,回到社里怕是半夜了。然后柱子哥问我,你能数清这牛几条腿?我说你这不逗闷子么,还用数?四条腿呗!柱子哥笑了,他说,咱村的傻二瓜那天坐车,俺也问过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牛走着腿乱动哩,谁能数的清?

       傻二瓜是村里最有名的傻子。长到3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儿,看人的时候总是乜斜着眼儿。他奶奶说这孩儿眼茬儿不对呀,就找来一个会算命的瞎子。那瞎子先问了生辰八字儿,后经过一番掐算,说,贵人开口迟,这孩儿金贵哩,是当皇上的命呢!

       也许是算命的瞎子出于善意,傻二瓜真的是好福气,全家人就把他当作皇上养大了,养得白白胖胖的。

       柱子哥却说,有时候你还真不如傻二瓜聪明哩。

       我回到公社已是午后,大院儿是寂静的,只有几只麻雀蹦跳着,在扫了雪的空地上觅食。公社的人都是夜猫子,形成了午睡的习惯。高书记常说,为么熬不死,都全凭着这一觉哩!半夜里有谁弄出点声响,他从不理会。要是午后吵了他,他会发好大的脾气。

       我蹑手蹑脚走过了前院儿,到了后院儿我突然看见我和棒槌的小屋是颤动的,应该是屋里的声音在颤动。我悄悄地打开门锁,我撞上了冬天的一团火焰,白的火焰。那火烤红了我的脸,烤烫了我的血液…… 蝴蝶迷赤身裸体披散着头发正骑在棒槌的身上,一瞬间我看清了她那细白的奶子正随着身体上下颤动,事后我还在感慨呢,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白的奶子哩!俺见多了村里女人奶小孩时的奶子,村里女人在没生小孩前奶子是金贵的,从不示人的。可生出小孩后那叫“开了怀了”。开怀了就不介在了,也不管是个么场合儿,小孩一哭,就先掏出个奶子堵了小孩的嘴儿,奶子就是奶子嘛,没觉出好看来。可蝴蝶迷这样的奶子俺没见过,现在我知道那应该叫性感。

       那一刻我是僵在那里的。棒槌惊地好像喉咙里嗷了一声,使我联想到一只欲溃逃的公狼。蝴蝶迷就是蝴蝶迷,她好像很从容自定,只抛给我一个回避的手势,我才想起逃遁,我开始相信她身上确有女土匪的基因了。 

       我独坐在邮政所的台阶上心里抱怨自己,你听见屋里的响动你干么还开门哩!柱子哥说的好像是一句谶语呢。我一直在说,俺真的傻,俺真的没有傻二瓜聪明。

       棒槌把我找回屋里,他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蝴蝶迷送来几回病号饭,向他哭诉她的男人马大都不是个男人,她是守活寡哩 !棒槌分辨说,俺只是心疼她呢,俺只是摸了摸她的肩膀,她就抱住俺不放呢。棒槌说他是被她强迫的,他说你没看见她骑在俺身上么,俺要愿意俺还不把她压在底下?我想想说,有道理。

       棒槌说,你真是聪明哩!我心里说柱子哥还说俺傻呢,只有傻子才夸俺聪明哩!那时候我不知道聪明不一定是智慧。

       我最后原谅了棒槌,并保证给他保密。我记得我是到狄秘书屋里,趁狄秘书给我把关审稿子时,我偷翻了他床边一本撕去前后封皮的破书,书在我眼里只晃了一个潘金莲的人名儿,就被狄秘书恼怒地从背后夺了回去,至今我不知道那是一本《金瓶梅》或是《水浒传》,但我看清了书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这是一句老话,但对我有了新的启发。我想甭说历史上有些英雄人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遗恨,眼前的独眼叔应该算个英雄吧,他大概也没能过去这个美人关。棒槌连英雄都不是,那就更不能苛求他过去了。

       棒槌开始修理他的破床。

       他说这破床是高书记替换下来的。他说高书记的媳妇在县里教书,放麦假时来公社小住,晚上这床就咯吱咯吱乱叫,把睡在隔间的小儿子惊醒了,小儿子跑过来一瞧,他爹正在干那事儿,指着高书记说,还当书记呢,书记还干坏事哩!

       棒槌说,这破床有时候能坏事呢。

       我说你是为蝴蝶迷修床呢。他抬起脸说,俺给你说的马大都你不信哩!他就在配种站上班,俺领你去看看新鲜。

       棒槌站起身说,那里可有意思,硬是拽着我去。

       公社的配种站只是几间尖顶的瓦房,周围没有院墙,就袒露在一片河滩地上,当时农村拉车耕地的牲口也是必要的生产力,为给生产队饲养的牲口配上良种,这里喂养着种马,种牛和种驴。棒槌在路上还说,这些牲口吃饱了享受,就是牲口里的皇帝呢!我和棒槌赶到时,河滩上站了好多人等着观看。棒槌悄悄告诉我那个秃顶的,就是站在一匹母马前的人就是马大都。只见马大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公马,那马高大,咴咴打着响鼻儿。那马看上去膘肥体壮,毛色闪着亮光。马大都把它引到母马身后,它先嗅母马的后尾根部,然后前腿跨上母马的脊背,再用嘴去叼住母马脖子上的鬃毛,可它肚皮下长出的大肉棒儿耷拉着,没有力量交配。马大都戴上胶皮手套,随时准备助公马一臂之力,公马又上去下来反复几回,还是不能成功。人群发出一片唏嘘,失望地散去。把个棒槌急的,恨不能他要交配。

       棒槌忿忿地说,操!好草好料供着,孬人喂出个孬马,废物!还戴手套给马扶着哩!

       我说了那句,对蝴蝶迷,你扶呗!

       他说了那句,去去去,玩你的核桃皮去。

 

                                                                                            六 

 

       春打六九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耕牛遍地走。

       棒槌站在河边上念叨着,这甚至是挂在乡村妇孺嘴角上的谚语,每年轮回,就像脚下土地里蛰伏又复苏的生命,就像河床里固体又液体的水流。

       棒槌的村庄就依偎在这河流的臂弯里。他指着面前的一片废墟说,这是一座老河神庙呢,早前时的香火旺着呢。他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第一句就像我奶奶讲古。反正弄不清是哪年哪月,老辈上传下来的。就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河里发大水,洪浪滔天。眼看大水就要溢出河床了,人们就在河边摆上供品,祈求河神保佑。忽见大河之上漂来一座大铁钟,听见冥冥之中似有天外来音:“叮叮当,叮叮当,一心要到钟座堂,河神庙台保吉祥”。那大铁钟漂到这里就不走了。人们就在这里修了河神庙,把大铁钟架在庙堂之上,又请了河神像,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进香拜神。据说一旦河水泛滥上溢,那大铁钟一响,河水闻声而退。

        从那时起,这里村子就叫钟座堂了。

        我问那铁钟呢?棒槌说听说那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有人黑夜里说明个砸了炼铁,天亮铁钟就走了,据说是又顺着河水漂走了。我问那神像呢,棒槌说听说开始“破四旧”那一阵子,有人闹着要砸,后来那石头的神像就跳到河里跑了。

        我觉得故事蹊跷,思沉着故事好像还完呢,但终归是个好故事,能让人存有幻想。

哎——哎——,我听见棒槌在远处喊我。

        我是帮着棒槌来测量这条河堤呢。这条河堤其实早年留有一个雏形,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宽,部分堤段做加固处理。这条河应该是滏阳河的一个分支,上游早就修建有一道闸门,直通下游的东大洼,那里是上万顷盐碱地的蓄洪区。棒槌告诉我,上级要求沿河的土堤,本着谁受益谁出力的原则,咱们公社就修筑自己管辖的地段,各负其责,合包质量。我说有句古语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呢。棒槌说对哩,“米羊”的小窝也不行。我当然知道蚂蚁,我们当地叫它“米羊”。我只是没有认真想过,祖先为什么叫它“米羊”呢?后来我就蹲在河边的古庙废墟里,专心致志地看蚂蚁搬家,看到蚂蚁头上长着两根触须儿像羊的犄角,看成群的蚂蚁像微缩的羊群,我恍然大悟:“米羊”就是像小米粒儿一样的羊么。

       我把我的发现说给棒槌听,棒槌说,米羊,米羊,俺看你那是闲的蛋痒呢!棒槌说完这句话就迈开大步又开始向前丈量了。

       对了,我上面说的帮着棒槌测量河堤是不准确的,因为测量是由省里和县里的技术人员完成的,棒槌胜任不了,他只是领下自己的任务,也只是这条河堤链条上的一环而已。他的测量其实就是把任务分成几十个小段儿,分派给所辖的村子,再由村子分派到所辖生产队。只是棒槌很少使用我们携带的卷尺,他就倒背着手用他的两条腿去量。量好以后叫我插上木桩,木桩上写上标记。我几次表示怀疑甚至不满,认为他有些太随意太不认真太不负责,多少有点草菅人命的意味。棒槌才不得不正视我的意见。他在原地用脚划一道横印儿,甩开两腿向前腾腾地撂出好长一段后,停住划一道横印儿,说,你量:100米。我扯开卷尺一量:99.95米,仅误差5厘米。

       乖乖,放原子弹还允许有误差呢。棒槌就骄傲成一只打鸣儿的公鸡,倒背了手昂了头大步走上一小圈儿,然后面对四野阡陌,解开裤子撒尿,又故意背起手腆起小肚儿,说,扶不扶?

       蝴蝶迷扶你,扶你个屌!

      棒槌告诉我他就靠这套本事干上水利的。当年修海河大堤的时候,他开着拖拉机陪高书记检查时,他迈开双腿来回走上了两趟,就能准确得计量出今天工作量。他还有一个绝活儿,用脚踏上去双腿颤几颤,就能知道土下面伏实不伏实。有一个生产队的民工就是趁黑夜鏖战时,偷偷把玉米秸杆埋在底下,被棒槌上去几颤悠,就颤悠地露了馅儿。高书记说棒槌行啊,调你来社里干水利员吧。棒槌说喜欢开拖拉机。高书记说毛主席亲笔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你能不知道!修水利是大事哩!还许诺他干好了,能有机会转成专职干部呢。 

       棒槌就不开拖拉机了,棒槌就修水利了。 

       季节过得像河水的脚步。等我再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一个金黄的秋天早被南飞的大雁驮走了,这里已是沸腾的工地。

       我想应该是初冬时节了吧,我身上是穿了厚厚的棉衣棉裤的,临来前高书记说河堤上风大,又叫我戴上了棉帽儿。我站在高处向东西两方眺望,发现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除了迎风招展的旗帜,眼里全是人啊,视野的尽头仍是人潮涌动的河堤,人的河堤,心的河堤。

       仅是我所知道的,挖河修堤公社是举全社之力,村子是举全村之力的。在当时还清贫的村庄,村民们卷起家里的铺盖,带上自己的食粮,记上自己的工分,汇集在河堤两侧,用高粱和玉米秸杆搭起窝棚,再糊上一层薄薄的麦秸泥儿,垒好锅灶就吃住在工地上了。

我自己站在有些凛冽的寒风里,我看见青壮年的男人都穿了单薄裤褂儿,甚至有几个壮实的小伙子光着上身,尤其那个腰间扎了大红腰带的小伙儿,我猜他一定是个新婚不久的新郎倌儿,那么为他拉车的女人,发辫上扎了蝴蝶结的女人,一准儿是他的心爱的新娘了……不知不觉的,我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泪水。我第一次感觉流泪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儿,我第一次发现流泪是可以不用抽泣悄无声息的,我第一次流泪的成分里不再单有纯粹的痛苦或委屈,似乎隐约着有了那种圣洁和悲悯情怀,甚至少许酸楚或者幸福?我就那么说不清缘由地让泪水尽情流淌,直到寒风吹皴了我的脸……

       我不知到底站立了多久,是工地上的大喇叭将我唤回来的。也不知道棒槌在什么时候就藏在了我的身后,他用手掌蒙住了我的双眼。我不说话,只是心里说你那双猪蹄子手还用猜么!棒槌却自己松开了手,他或许是感到了我脸上冰凉的泪水了。他有些疑惑地看一眼我的脸色,说,谁欺负你了,要么沙眼?还迎风流泪呢。我摇头好像又点了头。棒槌扯了我的胳膊说,俺老远就见你高里傻站着,像个傻娘们儿等汉子似的,你快跟俺走。

       棒槌住在用帆布蓬布搭起的指挥部里。我坐在垫了麦秸的地铺上,好像才回过神儿来,看见棒槌低着头也盘腿坐了,好像有了心事。这时大喇叭里传来歌声:“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棒槌哼了一声,说,谁怕谁,你说谁怕谁?我回一句:“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棒槌说,可俺怕,俺……棒槌欲言又止。

       紧接着,工地上发生令棒槌隐痛终生的事。

       原来那天夜里,棒槌村子的人,确切地说是棒槌的同族亲戚们,策划实施了一次投机取巧行动,那时侯有人说成是破坏行动。因为修堤任务层层分派,生产队最终要分派在每个人头上。仅仅是为了省工省力,棒槌的同族亲戚们偷偷把玉米秸秆填充进河堤内,就像现在做夹心面包似的,老天爷不张嘴咬上一大口是尝不出滋味的。

       其实不用老天爷动口。等到老天爷动口就晚了。1963年的时候,老天爷就多流了些口水,这里就成了一片汪洋。那时我还小点儿,记不清细节但印象里发了很大的水。我听俺奶奶说过,青壮男人们都上了当时的河堤护堤。防止对岸有人潜游过来破堤,在无情的洪水面前,此岸崩堤就意味着彼岸解脱。结果真的就有人脑袋顶了空西瓜皮过来破堤,被护堤的人们发现了,挥舞铁锹镐头地把人打跑了。最后是上游的河堤决口淹了不少村庄。

       其实用不着老天爷动口,棒槌踏上去只用双腿颤悠就行了。显然他的同族亲戚们是知道的,他们蒙不过棒槌的,我想他们预先明示过或暗示过棒槌,所以棒槌内心痛苦,棒槌有苦难言……

       我不知道棒槌如何在自己的心里痛苦挣扎,那一夜他睡在修堤指挥部里。我想那一夜肯定很漫长。我不知道棒槌天亮后是怎样揭开真相的,那一刻我在公社的大院里刷牙。我见那一刻平时斯文的高书记在办公室里暴怒地拍了桌子。

       在工地的现场,按公安老魏的说法是在案发现场,棒槌的同族亲戚们被开了现场批判会。

       据说是几个主谋要绳之以法的,又听说一位领导说了话,认为数量并非巨大,性质就不要说极其恶劣。最后,关起来的就又放了回来。

       棒槌就成了大义灭亲的先进人物,我见有一群记者采访过他,我见有一张报纸上写到:“翟二水同志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物质上的收买……”棒槌找高书记分辩说,他只给俺抽了一根儿旱烟。高书记说一根儿旱烟也是物质嘛!并告诉他要从大局从长远利益着眼哩。

       不久,公社河堤工程集体获得奖状。棒槌个人获得奖状,转为在编专职干部。

      棒槌开始挣工资了。面对接踵而来的不虞之誉,我看他好像总也高兴不起来呢。

      

                                                                             七

    

       半年之后,棒槌的爹死了。

       他爹得病期间,我去看望过三次,看着人一次比一次瘦小,肚子一次比一次鼓大,我想最后应该是肝腹水吧,村子里的说这种病叫气臌。

       我当时想气臌是不是生气生的呢?我对棒槌说俺得给你帮忙哩。

       当年村子里生活的人,常戏称自己是修理地球,庄稼人就是个土里刨食的人生。一辈子最风光最体面的时刻,恐怕除了结婚的婚礼也就是死后的葬礼了。

       可是谁也清楚,葬礼再体面再风光死者不知道,也是留给后人受用的。

       出殡的时候,我看见棒槌出出进进的都拖拉着鞋,我知道那是有讲究的,表明家里老人走了,后人已经失魂落魄的了。

       后来棒槌就真的失魂落魄了。

       当时我心里想已是中午了,怎么还不见起灵呢。又想乡间讲究“十里不同俗”的。也许村子有自己的风俗哩。等着吧,等着等着就等到棒槌哭嚎着奔出家门。我一打听才知道,这里风俗讲究起灵抬棺材是必须要由同族人承担的。一般情况是同族本家兄弟们会早早主动上门,可现在是二般情况棒槌在修河堤时得罪了同族本家,都什么时候还不见人影儿,想急死活人么,明摆是给活人上颜色呢。

       棒槌娘抹着泪说,棒槌呀,你赶紧着挨家去请!要磕头谢罪哩!

       我就这样看着棒槌一路哭嚎着,踉跄着,去寻找同族人磕头请罪,到了家门就跪地磕头;路上见了也跪地磕头;一回头是我,他也跪地磕头。

       我想棒槌一定是磕头磕得昏了头了。

      一番折腾后,出殡的队伍总算出发了,满街筒子站着看热闹的人。

      “起杠”,棺材被人抬起。 我看见棒槌打着纸幡,跟在后面哭 。 

      “落杠”,棺材咕咚蹾在地上。我看见乡亲同好路祭,行三拜九叩礼。棒槌跪在地上哭。

      “起杠” 棺材被人抬起。 我看见棒槌打着纸幡,跟在后面哭 。 

      “落杠”, 棺材咕咚蹾在地上。我看见乡亲同好路祭,行三拜九叩礼。棒槌跪在地上哭。

      “起杠”, 棺材被人抬起…… 

      “落杠”,棺材咕咚蹾在地上…… 

      “起杠”, 棺材被人抬起…… 

      “落杠”,棺材咕咚蹾在地上…… 

       ……

      我看见那棺材蹾下来,棒槌他爹被蹾死了。

      我看见那棺材蹾下来,棒槌他爹又被蹾活了;

      我看见那棺材蹾下来,棒槌他爹被蹾死了。

      我看见那棺材蹾下来,棒槌他爹又被蹾活了……

      ……

      我看见棺材被蹾裂了,棒槌他爹想出来骂人了。 

      我看见棺材被蹾开了,棒槌他爹想出来打人了。 

      我看见棺材被蹾散了,棒槌他爹已默默流泪了。 

      ……

       我看见棒槌的眼睛不再流泪了,

       我看见棒槌的眼睛已经流血了……

       棒槌真可恨吗?呜呼,我看棒槌真是可怜!

       棒槌办完丧事,好像性格变了些,他不再整天兴冲冲的样子。

       我想他像一粒微尘,当然在整个寰宇间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尘,一旦自身有了内涵,比如苦难。苦难的水分子打在微尘上,它是否就不在悬浮在空中了,我觉棒槌增加了比重,当然谈不上深沉,他只是不再话多屁稠的了。

       在他村头的河边上,望着水中的漩涡,我们俩好像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沉默以对。

沉默之处不是空白,我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这是我刚发现的。我说你爹出殡的时候怎么是你打幡呢,按常规这应该是长子的事哩。我问他你哥呢?

       棒槌以前从没说过的,他不愿说自己的家事。在送殡的那天我看到了棒槌两个俊秀的女儿,棒槌媳妇我见过三次,是在棒槌爹得病的时候,看她忙前忙后殷勤地伺候着,无疑是个贤惠的女人。只是,只是看上去要比棒槌老许多,那天她坐在送殡的马车上,我看见她头上有了扎眼的白发,她怀里抱了黑褐色的陶罐,罐里是盛了米粥等食物,那是为上路去天国的人准备的一日三餐。我猜或许是棒槌嫌她老。

       我对我自己说,让俺再发挥发挥想象力,莫非棒槌娶了个寡妇?

       棒槌闷着头说,俺媳妇以前是俺嫂子。

       我竟然猜对了一半儿。棒槌说,她比俺大9岁,她比俺哥大5岁。俺不是嫌她老哩。

棒槌告诉我,他哥叫大水。他娘怀着他哥的时候,黑夜里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在河南的老家发大水,自己好像抱着个枕头在水里漂呀漂的,她也奇怪枕头怎么会漂呢。她看见远处好像漂来一条船,她想喊,喊不出声来。等那船渐渐地靠近了,她一伸手去扒发现那船竟是一只大木盆,里面躺着一个白胖小子。他娘就啊地叫一声醒了。醒了就觉得肚子痛了,痛了就生下大水了。

       大水在河边上长大,从小就喜欢玩水。你想他叫大水,这河里的水在他眼里也只是小水,大水能在乎小水么!所以他整天都泡在河水里,冬天河里结了冰,他也要在冰面上玩。他坐在一块破木板满河里划。夏天,他就在两丈多深的河心两脚踩水端着碗吃饭。有一次他见对岸渡口上,一个卖烧鸡的老头儿正等着摆渡。他凑过去抓起一只烧鸡扭头就走,那老头儿呼喊着追他,眼见他跑到河边无路可逃了,就扑腾跳进河里没了踪影儿。老头儿两眼紧盯着翻涌着激流漩涡的宽阔河面,好大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影儿浮出,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说,俺这不是造孽么!为了一个鸡害了一条人命呢。

       棒槌禁不住笑了一下,他说他哪里知道呀,大水早就一个猛子扎到对岸半里开外的苇子丛中,这会儿正美美地大口嚼烧鸡呢。

       大水太淘气,不,不是淘气,淘气也有可爱的一面。淘气是有年龄管着的,年龄过了就成顽劣了。大水在爹的棍棒与娘的溺爱中,落了个不郎不秀的,成了村里有名的大癞子。大水的好逸恶劳是因为他不干地里的农活,他说他想当水兵,要背上枪到大海里去扑腾。村里的民兵连长说,你当水兵那水性没的说,只是,只是村里适龄青年都在大田里排队,你却在屋里呆着,那天上下雨淋(轮)不上你哩!再说你体检也不合格。

      棒槌说,俺哥确实有些鸡胸,也有人说他是鱼胸哩! 

      棒槌的娘是清楚的,她的大水是没人给提亲的。

      棒槌说他娘就回了河南的老家,从那里领回了她的一个远房婶子的远房亲戚的外甥女。进了家门就做了他的嫂子。

      棒槌说他娘说他哥煮不熟炖不烂的缺倒嚼,屋里得有个底细人细嚼慢咽地消化他才行。女人大几岁好,懂事,会疼人,也好管着他哥。刚开始他哥还不愿意哩,喝醉了酒被抬进新房里,和女人睡了一觉就乐意了。

       棒槌说他嫂子从没回过娘家。她娘家里没有亲人,所以她忠心耿耿为这个家。所以当他哥被淹死在河里后,他娘,他白发苍苍的娘,就双膝给他跪下了,求他娶他的嫂子做媳妇。

       我只是不可思议,大水怎么要淹死?他怎么能淹死?

      棒槌说他们村边这条河,上下游十几里的河段中,过去每三年都要淹死一个人。民间的说法是,这河里的淹死鬼儿值更三年托生一次,如果三年头上还找不到替死鬼儿,那淹死鬼儿就不得托生,还要等上三年。所以一到三年头上,下河里洗澡的人就少多了,人们都害怕,怕被那个三年前的淹死鬼儿拖下水当替死鬼儿。

       棒槌指了指河沿上一条小道儿,说,当年前头没修桥哩,这里还是个船码头,俺哥给村子里撑船,摆渡过河的人,本村人不要钱,外村人收2分钱。那天他收工晚了,没有回家。他有时也不回家,就睡在船舱里。黑夜里下了暴雨,第二天河水涨高了好多,船也冲跑了,俺哥也没了。人们沿着河去找,在下游40里外找到船了,没找到俺哥。说他跑哪儿去了,没人会信能淹死他,说淹死鱼了也淹不死他。等了好几天,俺哥漂出来了,半个脸都叫鱼吃了。俺就纳了闷了,你说他囚在哪儿啦!

       棒槌告诉我他哥被淹死后,好多年这个河段上再没有淹死过人。他好几次蹲在河边上给他哥烧纸,往河里上酒上肉,总想着他哥没有托生正在河里值更呢。

棒槌弯腰在河边拣到一片破瓦片儿,随手一抛,水皮儿上打出一连串儿水漂儿。

       棒槌吐出一口气来,说,乡亲们还夸,夸俺哥仗义哩!

 

                                                                                  八

 

       三年的时光好像一眨眼儿忽闪过去,公社大院儿人事也在更替。高书记调到了县里去当农林局长,武装部陶部长走马到别的公社上任副书记,狄秘书也混进县水利局办公室号称副主任。棒槌说和俺对口的水利局俺还不清楚?办公室拢共就他娘的俩人儿。我说俺也想走哩。棒槌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俺是翟二水,流不到高处去呢。

      在恢复高考的前一年,我报名参军入伍去了山西。那时我不知道第二年能够凭分数考上大学,我说俺想当几年兵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在公社当年惟一的人民饭馆里,棒槌为我饯行。他从领兵的干部那里打听到我可能是去山西的部队,也不知道山西与阳关是否有关联,只管举着酒杯对我说,那句古诗话怎么说了?就是劝人喝酒,出了西关就见不到故乡人了的那句。我说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棒槌说,对对对,山西不是在咱西边么!也有个关口叫娘子关哩!于是棒槌望着我的眼睛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棒槌。”我俩相视大笑,笑出满眼的泪花儿。

       我刚到部队不久,棒槌马上来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相中了就转成了正式的未婚妻。他说女方在公社油棉厂上班,长得就像电影《刘三姐》里刘三姐一样好看。我一听油棉厂就不乐意了。我去那里采访过女工,她们要将棉花的籽儿脱出来榨油,再将棉花弹成皮棉,那时候没有防护条件,厂子里到处纷飞微小的棉絮,油棉厂的女工没有一个是有完整眉毛的.因为飞絮落在眉毛上,人们在清理飞絮的过程中眉毛也逐渐被清理掉了。如果是现在就少一些麻烦,有些爱美的女人喜欢将本真的眉毛刮掉,然后用眉笔画上美丽的假眉。我想今天油绵厂的女工不应该再为眉毛忧虑了。

      我回信说什么“刘三姐”的,“刘四姐”也不谈。后来那个“刘三姐”考上了大学。后来“刘三姐”就真的去了桂林。后来棒槌和我见了面,告诉我“刘三姐”是他的宝贝大女儿。他说,你小子就是不想叫俺爹哩! 

       我在部队只用两年的时间,就由战士提升为干部。因为有了当公社报道员的积淀与历练,使我在部队的宣传报道中脱颖而出。几年后,我由团部调到了师部当宣传干事。就是这个时候,棒槌来山西出差顺便看我。

       在单位的招待所里,我们彻夜长谈。他告诉我他娘已经死了。我问他的媳妇呢?他说他媳妇也死了。他说她在给他娘送葬时,双腿跪在娘的坟前,哭喊一声:娘哎!向前俯身磕头时倒地而亡,脑袋栽在地上砸出个小坑儿。村里的赤脚医生诊断是脑溢血。

       棒槌说完后,扭脸掩饰着抹了一把泪。

       他又问我的情况,我那时年轻气盛,我那时喝了些酒。我说我们机关下属有个职位很适合我,人家也希望我去,我找我们的老西主任要求去,主任竟然说我干不了,我很不服气。谁曾想棒槌竟然自己去找主任理论。主任对他说我写稿子是一把好手,但目前担任一个领导职务还不能胜任。他又与主任说我的人品如何好文笔如何好,把主任弄烦了,主任说我还不了解他吗?他就是写稿子这一样行!棒槌也被弄烦了 ,就说主任你有几样行呀?主任被他问住了,心想我哪样行呢?还真不知哪样行。棒槌就说主任你把写《聊斋》的蒲松龄念成蒲松齿,俺看你一样也不行,你为么当主任哩! 

        我说棒槌你怎么还是那个德行!我也说他德行。

        唉!棒槌就是个棒槌,棒槌真是个狗脾气。

       几年后,我转业回到了县城,分配在县委宣传部工作。棒槌见了我就抱怨他自己,说都是他害了我,要不我也许能在部队熬上个将军呢。其实没他想得那么简单,也没他想得这么复杂,我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我心里清楚这怨不得他,我怎么会怨他呢?我常去看棒槌,棒槌说要不怎么叫有缘分呢!

      这时棒槌已经不在公社管水利,过去的公社也都改叫乡或镇了。棒槌主动要求去守护一处闸门。那是滏阳河连接一条支流直达蓄洪区的闸门。我记得那道闸门好像早就存在,从我有记忆就存在,好像有几十年了。当年那一道红油漆的高大闸门也曾经是一处夺目的风景呢。也好像多少年不闹水患了,人们也好像把它遗忘了,然而棒槌不想遗弃它。棒槌在电话里对我说,如今老人都殁了,孩子都大了,也出飞了,自个也不年轻了,找个地方养老,就守着这个老伙计,和它做个伴儿哩。

       当然我知道,在水闸“这个老伙计”南边的小屋里,和棒槌做伴儿的还有蝴蝶迷。

       马大都死了,他是被马踢死的。

       我想马大都死了也有些年头了吧!说是自从蝴蝶迷生了个儿子,马大都经常酗酒,一酗酒就拿那枣红色的大种马出气,他经常抡着鞭子在马厩里一通胡乱抽打。有人还见他把马拉进那个木架子,这是给马打针灌药时控制马用的,他把马的四条腿固定住了,就到前面用手扇马的脸,一边扇一边说,你不要脸!你不要脸!。然后又跑到马的后面,伸手抓住马的睾丸,一边扇一边说,我叫你没种!我叫你没种!那马是通人性的,马就流泪,马哭,马大都也哭。

       可有一次,马大都正站在马的后面,人们也没看清为什么,只见马的后腿一弹,马蹄子正踹在他的裆上,他惨叫一声,低头屈身用手去捂,马又一尥蹶子,正好踢在他的脸上…… 

       我到现在都觉得惊奇,你说那匹马怎么那么记仇呢,怎么那么寸啊!专踢他的脑袋和下身。按说那马是通人性的。一反性儿怎么非要把他踢死呢?

       我第一次去看棒槌时,我竟然迷了路。我问一个赶车的老汉去水闸怎么走?我发现那老汉只有一只手。当年村子里搞“秸秆还田”,铡草机械咬人的事件很多,残了的人被乡亲们称作“一把手”。我就亲眼见过一个中年人被铡掉一只手时血淋淋的惨状。他用他的那只残臂给我指路,说,你顺着这条道见道向东,净树,就是。

       真是“净树”,除了树还是树。原来这里是光秃秃的,闸口上垒砌着平原上少有的石头,周围没有一棵树,连一只知了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棒槌把水闸变成了一个绿岛了。

       蝴蝶迷在闸南头的小屋里告诉我,棒槌去北边闸上去了,天天都要去几次哩!我爬上高高的闸堤,看见闸门上油漆斑驳,显露着一副沧桑的老态。

       棒槌正在给水闸的要害部件加润滑油。 

       棒槌是自觉自愿的,棒槌从来不等不靠,他经常去油棉厂淘换一些陈年棉籽油来,以保证水闸的正常保养。他说落生在乡郊野外的闸门就别想吃精油了,也和他一样吃自产自消的棉籽油吧,怎么也不能眼看它锈成一个铁疙瘩呀!他一边加油,又一边对我说,这就像你那会儿当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哩!

       棒槌的“养兵千日”等来了“用兵一时”。

       有人说这是35年一遇,暴雨,山洪,江河泛滥,水库告急,这些平日不多见的水呀,喜欢凑热闹的水,就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下钻出来一样,汇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威逼着这片平原。我当时站在河堤上看见河水已经溢出了河床,淹没了堤内的庄稼。这时的河堤就变成身单力薄的河岸了,形成气势的河水粗鲁地拍打着岌岌可危的河堤,我就感觉脚下的河堤在不由地战栗。

       我想或许是我在面对这些翻脸不认人的水时两腿战栗了。我内心非常鄙视地瞥了一眼这些面目狰狞举止狂野的水们,什么呀,还温柔似水呢!但是我好像听到了它们群情激愤的声音……

       这个时候,县里乡里紧急组织了大量人力物力,全力抗洪全民抗洪。怎么抗洪呢?我想起了棒槌说的话,抗洪就是给洪水找一条它应该走的道路。想必大家都想到了,许多的领导都赶到闸堤上准备开闸泄洪。这一刻水闸在人们的记忆里也像洪水似的冒了出来。

       过去的狄秘书已是县水利局局长了,他从小轿车里一钻出来,就摇摆着他的大屁股直奔高处的闸头,上级问他那闸门是否还能用?他哪儿清楚啊!你问我我问谁呀?他只能问棒槌。

       他知道棒槌在这里守闸门,早已过了退休的年龄,没有多拿一分钱的补助,尽义务当然就可以不尽职责。他只记得棒槌找过他,他不记得给过他维护经费。他甚至心里想,如果那闸房不是闲置着没人肯住,俺还不想叫你棒槌住呢!现在的狄局长惊得满头大汗,他感到头上的乌纱帽同样处于风雨飘摇中。他叹了一口气,他想闸门肯定没指望了,当初他就没指望什么,他只是想有个喘气儿的支应着,只要别叫人拆卸了偷光了,就没想过维护保养它。没想它还有用!唉,还不知烂成么样子哩!

       当棒槌很肯定地说开闸泄洪没问题时,如此不期然而然,狄局长真想跪在地上给他磕几个响头。当十几个壮实汉子用力转动起笨重的绞盘时,那扇巨大的沉睡许多年的闸门顿时睁开了眼睛,随了缓缓地提起冉冉上升,那些憋闷之极的河水欢快地选择了脚下的道路,正是棒槌所说所修的路,是人引领水走的路。

       我知道这些流走的水也在不断地轮回,或奔流或突涌,或分散或汇聚,或渗入或蒸发,或飞扬或飘落……它们总是以看似庸常的雨雪冰霜演绎大自然的冷暖四季,其间也包括了人生的四季春秋。就是在昨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再次与棒槌邂逅。说是邂逅,实际上他在等候。他知道我今天肯定要从他的门前经过。他怀抱着一个男孩儿,说是他的孙儿。我说,是蝴蝶迷的孙儿?应该姓马。他点点头说,是,也是俺的孙儿。我说我猜也是你的种。

       棒槌笑了。他裂开嘴笑了。嘿嘿,有胡子没牙,笑得像一个单纯的婴儿。

 

                                         原载《十月》2009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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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文学》于1980年5月在以《滹沱河畔》为前身的基础上正式创刊,定为双月刊,至今已历二十余年,出版110期。自创刊以来,始终坚持高唱时代主旋律,树立高雅旗帜,追求太行特色,立足石家庄、面向全省、辐射全国,努力扶植中青年作家、作者队伍、为省会的文学事业做出了一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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